在清華燦若群星的學者大師們中間,或許朱自清另有一番特殊的光輝。他曾長期執掌中等學校教席而做出杰出貢獻,堪稱教師之楷模。自1920年5月他從北京大學畢業之后,先后任教于杭州第一師范、揚州八中、吳淞中國公學、臺州六師、溫州十中、寧波四中、白馬湖春暉中學等校,而期間始終是最受學生歡迎的教師之一。
1922年寒假過后,他應聘到臺州浙江省立第六師范學校教書,杭州一師的同學則依依不舍,多次請求他再回一師執教,他只得盡可能多擔任些中點,奔波于中學部和師范部之間。但他決不因課多而有絲毫敷衍,每每拭汗上講臺,發下許多自編講義,認真講解。朱自清之所以備受學生歡迎,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他獨到的才華外,也因為他認真負責的教學態度,許多他當時的學生都談到這一點。 魏金枝回憶說:“他從上講堂起,便總不斷地講到下課為止,好像生怕把一分一秒鐘的時間荒廢”。
在溫州十中,朱自清的教學任務相當重,在中學部教國文,又在師范部教公民和科學概論。他教學認真,態度嚴肅,在課堂上極力向學生傳授新知識,播種新文學種子,又講究教育方法,注重教學效果。當時一個學生有生動的回憶:朱先生來教國文,矮矮的,胖胖的,濃眉平額,白皙的四方面。經常提一個黑皮包,裝滿了書,不遲到,不早退。管教嚴,分數緊,課外還另有作業,不能誤期,不能敷衍。同學們開頭都不習慣,感到這位老師特別嗦多事,刻板嚴厲,因而對他沒有好感。但日子一久,看法起了變化:說起教書的態度和方法,真是親切而嚴格,別致而善誘。那個時候,我們讀和寫,都是文言文。朱先生一上來,就鼓勵我們多讀多作白話文。“窗外”、“書的自敘”……是他出的作文題目,并且要我們自由命題,這在作慣了“小樓聽雨記”、“說菊”之類文言文后的我們,得了思想上和文筆上的解放。朱自清還創造了特別的作文記分法,他要學生在作文本首頁的一邊,將本學期作文題目依次寫下,并注明起訖頁數,另一邊由他記分,首格代表90分到100分,次格為80到90分,如此順推下去。每批改一篇就在應得分數格里標上記號,學期結束時,只要把這些記號連接起來,就出現一個升降表,成績的進退便一目了然了。這種記分法,大大誘發起學生對寫作的興趣,激勵了他們學習的進取心。學生們都喜歡聽他的課,中學部師范部各年級,都爭著要求他上課,朱自清只得奔波于兩部之間,盡量滿足學生的要求。
1924年,朱自清回家鄉上虞白馬湖春暉中學任教,同時在寧波四中兼職,教作文課。朱自清在春暉任課多,教學作風民主,常啟發學生獨立思考,共同討論。春暉國文教材多選自《新青年》、《新潮》、《向導》、《創造季刊》等雜志,朱自清教這些文章時,通常由自己念一遍,有時也叫學生念,然后進行講解。他也不排斥古文,有一次他對學生們說:“文言文及舊詩詞經過幾千年洗煉,很有些好東西。”學生表示愿意讀些古文,他就選定《虞初新志》,和《白香譜箋》兩書,再從中選讀一部份。在他剛來兼課時,曾邀請俞平伯到白馬湖來玩,那時俞平伯剛辭了上海大學的教席,在杭州閑住著。1924年3月8日,俞平伯搭新江天船到寧波,再從寧波乘火車到百官,雇轎至白馬湖。他在春暉耽了三天多,朱自清每天都有課,俞平伯在10日那天《日記》就記載:“佩弦上下午各有課二小時”。他還聽了朱自清一堂課,感到他教學認真,課堂氣氛亦相當活躍,在《日記》中他寫道:“學生頗有自動之意味,勝一師及上大也。”他不無感慨地說:“固屬春暉的學風如此,而老師的教法亦不能無關,我在這兒愧吾友良多,久非一日矣。”
在任西南聯大中文系教授期間,朱自清專門開設了研究春秋戰國時代游說家之辭的“文辭研究”這門課程。由于這門課程相對枯燥,最后選修的只有兩個學生。盡管如此,朱自清依然按時上課,照例考試,耐心地解疑釋惑,并且從不缺勤,認真履行著自己作為教師的職責。由于這門課程在當時還是一門新學科,所以沒有教材可依。為此,朱自清每次都必須做大量的準備工作。他盡可能多地搜集資料,然后把它們摘抄到卡片上,上課的時候再把這些內容抄到黑板上。根本不像是對著兩個學生上課,如像對著許多學生講課一樣。季鎮淮是朱自清當時的兩個學生之一,據他回憶,有一次考試,讓標點兩篇古文,他有幾處沒有讀太懂,幾天后卷子發下來,錯誤及不懂之處已經被詳細標注出來。但過了不久,他們在路上相遇,朱自清告訴他,在某某處的一個標點沒有標錯,還是原來那個好。季鎮淮事后回憶這件事時說:“朱先生閱學生作業不僅認真、細心,而又非常虛心,并不固執己見,對學生作業即使是一個句讀符號,也要幾番考慮,唯善是從。他還為新同學講“大一國文”,一個新生被別人慫恿著去聽朱自清講魯迅的《示眾》。他回憶道:上課鈴才響,朱先生便踏進教室——短小精悍,和身軀比起來,頭顯得分外大,戴一副黑邊玳瑁眼鏡,西服陳舊而異常整潔——匆匆走到教案旁,對我們點了點頭,又點過名,便馬上分條析理地就魯迅及《示眾》本文的思想內容和形式技巧各方面提出問題,逐一叫我們表示意見,而先生自己則加以補充,發揮。才一開始,我的心在卜卜亂跳,唯恐要在這許多陌生的同學前被叫起來,用還沒有學好的國語艱澀地道出我零亂的思想來。然而不多一會,我便忘掉一切,順著先生的指引,一步一步的終于看見了作者的所見,感受到作者的感受……就這樣的,我聽完先生授畢預定講授的大一國文教程中的白話文。”在如今的西南聯大紀念館,收藏著幾篇朱自清先生批改過的作文。盡管這幾篇70年前批改的作文也許只是朱自清批改過的無數篇作文中非常小的一部分,卻能讓人管中窺豹,感受到朱自清作為一位教師的細致、嚴謹、一絲不茍。其中的一篇標題為《我這個人》,盡管只有千余字,朱自清先生批改之處卻多達四十余處,錯字、錯詞之處和寫的出色之處均以不同的符號一一標出,令人不得不贊嘆他的耐心和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