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烈火中永生
——紀念聞一多誕辰110周年
一
公元1946年7月15日下午5點15分,幾聲尖利的槍響劃破昆明城恐怖沉悶的天空,聞一多先生身中數彈,倒在血泊之中。地點就在西倉坡西南聯大宿舍門口。
舍生取義,殺身成仁。犧牲,是斗士的光榮。聞一多沿著自我實現的道路,豪邁地登上了生命的巔峰!
雖然多次遭到國民黨特務的威逼恐嚇,明明知道自己在暗殺計劃的黑名單中“名列前茅”,他卻毫不退縮,挺身面對法西斯卑鄙齷齪的槍口,態度淡定而從容。就在幾個小時前,在為先遭毒手的友人、同黨李公樸先生舉行的悼念會上,他發表了慷慨激昂的即席演說:
我們不怕死,我們有犧牲的精神!我們隨時像李先生一樣,前腳跨出大門,后腳就不準備再跨進大門!
這《最后一次的演講》,就是他從容就義的宣言。此前,他為《學生報》紀念李公樸專號的題詞說:
斗士的血不會白流的。反動派!你看一個倒了,可也看得見千百個繼起的人!
匆匆地,他跟著李公樸的腳步走了。他們用鮮血挑戰黑暗,為中國的民主斗爭迎來了光明。朱自清為悼念聞一多所寫的新詩說:
你是一團火!
照見了魔鬼,
燒毀了自己,
遺燼里爆出個新中國!
聞一多沒有死。他不會死,他是一個不朽的斗士。
二
1899年11月24日(舊歷10月22日),聞一多出生在湖北省浠水縣巴河鎮。長江之濱,荊楚古地,千百年來,傳承、積淀著一種氤氳磅礴、執著熱烈的人文精神。與偉大詩人屈原一樣,他的生命中燃燒著烈火一樣的激情。
從一個鄉下孩童成長為文化巨擘、人民英雄,聞一多既是舊時代的見證者,也是新時代的開路先鋒。
從十一歲到武昌讀書開始,聞一多便已受到革命思潮的熏染。1912年考入清華學校后,他一方面如饑似渴地讀書,一方面提倡學以致用。他倡導“新君子精神”,認為“舊君子之旨主靜,靜則尚保守,其弊不外徒言道義,而鮮實踐”;而“新君子之旨主動,動則尚進取,其學以博愛為本,而體諸人群日用之間”。他活躍在風氣相對守舊的清華校園里,用他的銳利的筆鋒批判社會,用他的親身實踐改良校風。“五四”時期,他受到“愛國的、民主的”新思潮影響,積極思考“如何團結起來救中國”。他曾經代表清華學校參加上海召開的全國學聯會議,見到孫中山先生,受到精神上的巨大鼓舞。
清華九年,聞一多已經表現出一定的政治熱情。他熱愛生活,興趣廣泛,喜歡詩歌、繪畫、戲劇,喜歡創作、批評、研究。他還是一個成長中的書生,人生的路怎樣走還有不少變數。從1922年赴美留學,到1925年回國,先后任教于國立第四中山大學(南京)、武漢大學、國立山東大學(青島)、清華大學,任文學院教授、院長,他教書育人,主要的身份是詩人、學者、古典文學研究專家,始終還是一個讀書人。
1937年,聞一多隨清華大學遷往昆明,在新成立的西南聯大任職。在戰火中奔波,他留了一把長長的胡子,發誓不到抗戰勝利不剪。在昆明,他親眼看到蔣介石政府的腐敗無能,看到法西斯統治下中國的黑暗,看到社會與軍隊的種種不平,他一度感到惶惑苦悶。他深切地認識到,中國需要和平與民主,民族戰爭取得勝利還不能救中國,“民主運動是民族戰爭的更高一級的發展,更高的發展是由于更深的體會和更深的覺悟”。
尤其是1943年以后,聞一多真正實現了思想的飛越、生命的升華,從一個書齋之中的文弱書生“拍案而起”,成為民主運動的中堅力量,成為時代的鼓手?箲饎倮笏貞浾f:“從不問政治到問政治,從無黨無派到有黨有派,從客觀環境說,是時代的逼迫;從主觀認識說,是思想的覺悟!敝钡奖粐顸h特務暗殺的那一刻,他一直走在民主運動的最前沿。
三
“時代的逼迫”和“思想的覺悟”令聞一多迫切感受到個人力量的渺小,“不得不加入一個團體來奮斗”。經吳晗、周新民引介,他于1944年加入民盟。民盟全稱“中國民主同盟”,系廣大民主人士的聯盟,在高級知識分子中影響很大。他找到了歸屬,與中國共產黨團結合作,真正完成了從文士到斗士的轉變。
1945年9月,聞一多出任民盟中央執行委員兼《民主周刊》社社長,全副熱情投入到民主運動之中。他用他曾經帶有唯美主義傾向的筆鋒起草了戰斗的檄文,朱自清、費孝通、王力等人都受到他革命熱情的感召,追隨在他的前后,把他視為榜樣。他所主持的《民主周刊》,一度被視為昆明這一大后方“民主堡壘”的喉舌,為解放戰爭時期的宣傳工作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聞一多熱愛民盟組織,把組織的榮譽視為生命。1946年6月,為迎接昆明民盟活動的公開,聞一多、李公樸等七位負責人邀請黨政軍機關代表,公開闡明民盟的立場和態度,聞一多發表了題為《民盟的性質與作風》的談話。他強調,民盟作為知識分子的群體,能夠做到的“只是用我們手寫出我們良心里所要寫的,用我們的嘴說出我們良心里所要說的”,他強調,“民主、和平是中國唯一的出路,我們的工作便是要求和平,實現民主”,并“向各界人士呼吁共同支持這個要求”,“一定要把全國愛和平、民主的力量團結起來,中國才有進步的希望”。接下來,在民盟招待社會賢達及文化教育界人士的會議上,他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誠摯而懇切地說:
這是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的手,不可能也不愿意以威逼人,因此也不受人的威逼!這只“空空如也”窮措大的手,不可能也不愿意以利誘人,因此也不受人的利誘!……然而,也不可以太小看了它,當許許多多這樣的手,和無數的拿鋤頭的手,開馬達的手,打算盤的手,拉洋車的手,乃至縫衣、煮飯、掃地、擦桌子的手……團結起來,捏在一起,到那時,你自然會驚訝于這些手的神通。因為他們終于扭轉了歷史,創造了奇跡!
坦蕩的心靈,鼓舞人心的話語,讓與會者深切感受到投身革命的知識分子獨特的人格魅力和思想鋒芒。接下來,在對新聞界人士的招待會上,一個記者故意提問:“你以為應該如何來停止內戰?”聞一多把手一揮,鎮定地說:
“我不準打!”
這是何等豪邁的政治家氣象!
四
宇宙無窮,人生有限,聞一多在這個紛紛擾擾的塵世只活了短短的四十七年?伤〉昧硕喾矫娴淖吭匠删。言其大者:他是一個富有個性的詩人,以新體白話詩創作探索詩歌發展的道路,在現代文學史上占重要地位;他是一個杰出的古典文學專家,在神話、楚辭、唐詩等領域造詣淵深,在現代學術史上堪稱巨擘。
詩是心靈的吶喊。像屈原一樣,聞一多把火一樣的激情爆發在詩章里,正如他自己所說:
詩人胸中底感觸,雖到發酵底時候,也不可輕易放出,必使他熱度膨脹,自己爆裂了,流火噴石,興云致雨,如同火山一樣!必須這樣,才有驚心動魄的作品。
留美期間聞一多的詩集《紅燭》以豐富新奇的想象、清雅精麗的語言,表現出詩人在“五四”之后不斷求索的心路歷程,抒寫詩人的獻身精神,抒寫思鄉愛國的情懷,抒寫他的愛情,歌頌春天與生命。詩人高呼:
燒罷,燒罷!
燒破世人的夢,燒沸世人的血!
也救出他們的靈魂,
也搗破他們的監獄!
雖然他青年時期的文藝主張是“為藝術而藝術”、“以美為藝術的核心”,但在這部詩集里,我們無處不可以看到騰踔跳動的心靈火焰。無論就思想深度還是就藝術水準而言,這部詩集都為中國的白話新體詩樹立了新標桿。然而,不斷進步的詩人總是把過去遠遠地甩在身后,聞一多很快感覺到這些作品的不足。他繼續創作,書寫“歷年旅外因受帝國主義的閑氣而喊出的不平的呼聲”,“希望他們可以在同胞中激起一些敵愾,把激昂的民氣變得更加激昂”。
1928年《死水》的結集和出版,真正標志著詩人創作高峰的到來。他還用詩歌來歌唱祖國,來抒發對祖國命運的憂慮,但是這些作品更加驚心動魄。這些詩用成熟老練的語言,把心中的火焰吐露得更為深沉、舒緩。他在給他的學生臧克家寫的信中說,他在寫《死水》時全身充滿了火,只覺得自己是座沒有爆發的火山。著名的《一句話》寫道:
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
有一句話能點得著火。
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
說不定是突然著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詩人把爭取民主的火種點燃,燃燒為熊熊烈焰。他雖然還生活在校園里,埋頭在書齋里,卻又何嘗不是時代的鼓手!
1943年深秋,聞一多在西南聯大講授《唐詩》課程,有一次卻拋開本題,講起了田間的新詩。他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慷慨地說:
詩歌是鼓,今天的中國是戰斗的年代,需要鼓。詩人就是鼓手!
他的文藝觀轉變了,不再宣揚“為藝術而藝術”,而是更欣賞那些“擺脫了一切詩藝的傳統手法,不排解,也不粉飾,不撫慰,也不麻醉”的作品,他說田間的詩“只是一片沉著的鼓聲,鼓舞你愛,鼓動你恨,鼓勵你活著,用最高限度的熱與力活著,在這大地上”。至此,他作為詩人與作為斗士的生命已融為一體。
五
在古典文學研究領域,聞一多不但視野宏闊,而且造詣淵深。在神話、《詩經》、楚辭、唐詩等方面,他都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他一方面注重文獻考證,一方面擅長藝術鑒賞和理論闡發,并能夠綜合運用多學科交叉的研究方法。他的論著至今還是大學本科生、研究生必讀的重要參考書。
——神話研究。聞一多從上古文獻中搜羅了大量資料,運用人類學、社會學等多種視角和方法進行分析,為當代意義上的神話研究積累了寶貴的經驗。他的《伏羲考》、《姜履大人跡考》、《神仙考》、《龍鳳》等論著,展示了中國神話所蘊含的深厚內涵。
——楚辭研究。聞一多的《楚辭》研究包括三個層次:文字校正,詞義詮釋,背景考察。他還綜合利用古文字學、社會學、考古學、民俗學、音韻學等領域的研究方法,寫出了《楚辭校補》、《天問疏證》、《九歌雜記》、《九歌解詁》等力作。
——《詩經》研究。聞一多從具體詩篇入手,廣泛運用語義學、生物學、社會學等相關學科的研究思路,把文本解讀、古代社會情態考察及對原文的理解結合起來,以真、善、美作為研究準則,寫成了《匡齋尺牘》、《卷耳》、《詩經通義》、《詩經新義》等論著。
——唐詩研究。聞一多將詩人的生平和創作結合起來考察,作了大量考證、系年工作,寫出了《唐文學年表》、《唐詩人生卒年考》、《少陵先生交游考略》等專論。他還注重揭示文學發展的規律,在《宮體詩的自贖》、《類書與書》等文章中闡發六朝到初唐詩歌的嬗變。
在某種意義上說,古典文學研究是與古代作家的心靈對話。聞一多的心靈與他的研究對象進行著敞開的交流。他根據高爾基的意見,把屈原定位于“一個為爭取人類解放而具有全世界歷史意義的斗爭的參加者”,把屈原稱為“實行家”、“最后的斗士”。他崇拜屈原對于理想的執著,贊美《離騷》“永遠為我們民族的精神食糧”。
尤為值得稱道的是,聞一多把詩人特有的激情和文采融化在學術論文里,寫得可讀、耐讀,把論文寫成美文,令讀者在獲得知識、提高鑒賞水平的同時,享受到難以言喻的閱讀樂趣。比如他談到杜甫三十五歲以后的境遇說:
他在風雨雷電中掙扎,血污的翎羽在空中繽紛的旋舞。他長號,他哀呼,唱得越急切,節奏越神奇,最后聲嘶力竭,他卸下了生命。他的挫敗是勝利的挫敗,神圣的挫敗。他死了,他在人類的記憶里永遠留下了一道不可逼視的白光。他的音樂,或沈雄,或悲壯,或凄涼,或激越,永遠,永遠是在時間里顫動著!
蒼穹浩渺,人生如白駒過隙,轉瞬之間而已。強者的光輝照亮我們的心智,或如熹暉,或如朝霞,或如日彩,或如電閃,精神之火恒久不熄。如同屈原、杜甫一樣,聞一多也為世人留下了一道不可逼視的白光,他的多彩的音樂永遠在時間里顫動。他們不是玩弄技巧的詩人,他們鄙視追名逐利的學者,他們是人類進取精神的化身,是憑著燃燒自我來換取光明的“紅燭”。他們像烈火一樣燃燒自我,獲得永生。
(撰稿人:孫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