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常見的流感,到令人談之色變的SARS、埃博拉、艾滋病等致命性傳染病,由病毒所引發的各類疾病時刻威脅著人類健康。
近日,國際頂級期刊《科學》發表論文稱,中國科學家一項最新研究成果有望讓人類不再受到病毒困擾。這項研究以甲型流感病毒為模型,應用基因密碼子拓展技術人工控制病毒復制,從而將活體病毒直接轉化為疫苗,甚至可作為治療性藥物。
“此前,面對突如其來的新病毒暴發,研究界往往束手無策。”1月9日,該課題組負責人、北京大學藥學院院長周德敏在接受本報記者專訪時表示:“現在我們有了新的武器,幾乎能夠消滅任何一種病毒及其變體,可以改變這場戰斗。”
給病毒上“鎖”,讓病毒喪失復制能力
對疫苗來說,病毒活性和免疫原性是“蹺蹺板”的兩端。病毒活性高的疫苗可以激發人體更多的免疫原性,但毒性高的危害不言而喻。而沒有病毒活性的疫苗雖然安全,但免疫活性卻并不理想。
這種為難或將隨著活病毒疫苗的出現而終結。“我們團隊研發的活病毒疫苗,只是讓病毒喪失自身復制能力,卻保留了病毒的完整結構和完全感染力。”周德敏表示,這意味著這種新型疫苗一方面可以最大限度地誘導免疫反應,另一方面卻沒有病毒復制的后顧之憂。
活病毒直接轉化成疫苗,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傳統的減毒疫苗尚不能擺脫“惡魔抽簽”風險,致病性強的活病毒又怎能變成預防疾病的疫苗?
從致命性病毒“升級”為疫苗,中間的步驟卻很簡易。“我們只是給病毒加上了一把‘鎖’。”周德敏形象地比喻道:“上鎖”的病毒保留了病毒的全部天然結構,但到了人體內卻不能再復制。
所謂“上鎖”,其實是對病毒基因進行微調的形象描述。據介紹,在病毒基因組里,三個相鄰的堿基構成一個密碼子,病毒通過密碼子的序列合成蛋白質并完成復制。而在這些密碼中,有一類特殊的終止密碼子,它們的作用是終止蛋白質的合成,病毒一旦無法完成蛋白質的合成,就無法復制。
“終止密碼子就是那把‘鎖’,鎖住的正是病毒的復制能力。”周德敏解釋,研究團隊通過基因測序,在保留病毒完整結構和感染活性的基礎上,僅在基因不易發生突變的區域改變數萬個堿基中的其中三個,就像是在電腦中插入一個終止程序的文件,一旦程序走到這一步就會停止復制。
“以甲型流感病毒為例,我們在流感病毒的核糖核酸(RNA)中引入一個終止密碼子,并保留病毒的完整結構。這樣,保留了感染性的病毒進入生物體后,可以激活生物體細胞的全部免疫反應;但由于終止密碼子的存在,病毒無法進行蛋白質翻譯,因而失去復制能力。”周德敏介紹。
“失去復制能力的活病毒疫苗進入人體后,只是作為免疫系統的學習工具,發揮疫苗的作用。發現同類病毒入侵人體時,它們會加速免疫系統反應能力,使其更快地識別并把病毒全殺掉。”周德敏表示,這就是致命性傳染源變成預防性疫苗的奧妙。
鎖住了病毒復制能力,如何實現疫苗大批量生產?“鎖住的是病毒在人體內復制的能力,生產疫苗我們還有開鎖的鑰匙。”周德敏解釋說,打開病毒的復制能力需要三把鑰匙:非天然氨基酸、與這類氨基酸匹配的轉運核糖核酸以及轉運核糖核酸合成酶。已經插入終止密碼子的病毒,在三把鑰匙同時具備時就會開啟復制開關,從而復制出大規模的帶有終止密碼子的病毒,用以生產疫苗。
適用于任何病毒疫苗研發,還可能治愈致命性傳染病
從SARS、埃博拉到目前仍在困擾大多數國家和地區的寨卡病毒,每一次大規模病毒疫情橫掃肆虐時,都難以在短時間內研發出預防性疫苗。在科學高度發展的今天,人類仍然對于陌生病毒的暴發束手無策。
“我們研發的活病毒疫苗,有望打破這一僵局。”周德敏表示,由于現行的傳統疫苗研發與生產技術復雜,且不同病毒間是不通用的,一些疫苗從研發到上市至少要經過數年漫長的研發階段,難解病毒暴發時的燃眉之急。活病毒疫苗技術則非常簡單,在即使不完全了解病毒生物學知識的情況下,只需要在病毒體內引入終止密碼子終止突變,就可以將病毒直接轉化成疫苗。
“正是由于這項技術極其簡單的特性,幾乎可以適用于任何病毒疫苗的研發。”周德敏介紹,無論什么種類的病毒,只要可以獲得這個病毒的基因,并且這個病毒可以在一種細胞內復制,就可以使用我們這種方法轉化成疫苗。
“這個通用方法可以做包括艾滋病、SARS和埃博拉等幾乎任意致命性病毒的疫苗。”周德敏表示,事實上,不僅僅限于我們目前已經了解的病毒,對于那些我們現在還無法預測的、未來可能暴發的病毒,從理論上來講也是適用的。
這項新的疫苗制備技術還將大大縮短疫苗研發周期。“論文所述的甲型流感病毒疫苗的制備過程僅用了大約2周時間。”周德敏坦言,基因微調工作并不困難,但制備疫苗需要足夠量的病毒,不同病毒生長復制的快慢有別,流感病毒復制較快因而制備疫苗的時間也很短。
值得注意的是,論文還提到了“活病毒疫苗”的另一個可想象空間——治療性作用。“簡而言之,就是這種疫苗不僅有預防性作用,還有治療功效。”周德敏表示。
實驗結果表明,僅注射野生病毒的老鼠無一幸存,而同時注射有野生病毒和全病毒疫苗的老鼠大部分可以存活。進一步細胞實驗和測序結果發現,由于病毒與病毒之間會進行基因重排,而活病毒疫苗中帶有終止密碼子,野生病毒一旦重排了含有終止密碼子的基因,野生病毒也變成了疫苗,無法在體內復制。
這是不是意味著,新疫苗能成為SARS、乙肝、埃博拉、艾滋病等病毒的克星,徹底治愈這些致命性傳染病?對此,周德敏表示:“治療效果在流感為模型的動物實驗中已經證實,別的病毒行不行、在人身上行不行,還需要臨床實驗進一步驗證。但我個人有信心,我們的技術在將來會擴展到不同的病毒上,比如丙型肝炎、埃博拉、SARS等,如果未來暴發大規模的病毒疫情,人們可以在短時間內生產出大量針對性藥物。”
“SARS期間,治療方式是單一的激素類藥物,會誘發骨壞死等副作用。”周德敏認為,如果類似SARS的病毒席卷再來,新的疫苗或將成為一種新的治療策略,兩三周內就可制作出更改了終止密碼子的病毒疫苗,對病毒感染病人進行治療。
而對于乙肝、艾滋病病毒而言,或許只能作為抗原性更好的疫苗。周德敏說:“相比其他病毒而言,乙肝和艾滋病可以通過病毒整合到人體細胞的基因組里,成為人體細胞的一部分,這個時候就很難把它除掉了,理論上難以作為治療性藥物。”
動物實驗證實安全,但距離臨床尚遠
把具備活性的活病毒直接注射入人體,在以安全為基本評價標準的疫苗研發領域,幾乎是不可想象的。民眾更關注的是,如何確保疫苗安全?
“活病毒疫苗已在甲型流感病毒實驗中得到了很好的效果。”周德敏表示,經過在小鼠、豚鼠和雪貂上進行實驗,并與減毒活疫苗和野生病毒對比,發現三種動物實驗都證實了活病毒疫苗是非常安全的。
這種流感疫苗在動物身上的效果究竟有多好?“接種國內已上市的流感疫苗的老鼠存活率在10%至40%,而接種這種新型疫苗的老鼠存活率是100%。不僅全活了,而且體重也不變。”周德敏解釋,生存率和體重變化是測試流感疫苗兩個很重要的指標。
目前,周德敏已經為該技術申請了專利。盡管目前的動物實驗十分成功,但周德敏表示,他還不清楚針對該項目的人體臨床實驗何時能夠得到批準,“因為這是一項全新的研究,政府機構需要對此保持慎重的態度。而且病毒是種很聰明的生物,隨時會發生各種變化,所以未來臨床結果還有待時間的考驗。”
對于這一顛覆性研究成果,部分科學家和民眾也擔憂:人工改造的病毒會不會發生意外突變?基因改造的疫苗會不會帶來生物安全問題?
“我相信這項技術是相當安全的。”周德敏告訴記者,改造后的疫苗實際上被安上了一把牢固的“鎖”,疫苗想要復制擴增需要同時擁有三把鑰匙,而因為這三把鑰匙在自然界都不存在,打開這把鎖比登天還難。
集齊三把鑰匙,病毒的復制能力就會激活,病毒會不會自我進化出這三把鑰匙?周德敏表示,就目前而言,人體內同時進化出這三把鑰匙的概率幾乎為零。“但病毒將來能不能通過別的辦法來克服這個問題,現在還不知道。”
“為了防止疫苗生產過程中,終止密碼子發生突變復制出新病毒帶來生物安全問題,我們在實驗中引入了更多終止密碼子。”周德敏介紹,目前在疫苗中引入的終止密碼子數量增加到8個,監測范圍內沒有發現逃逸的病毒。
在論文發表前,課題組已經進行了安全性的預估和優化。“我們把引入終止密碼子的突變位置選擇在高度保守的功能區域,一旦突變,疫苗就會因為喪失功能而死掉。根據我們已有的知識和經驗,我覺得是很安全的。”周德敏說。
“科學研究存在很多未知,也有很多影響因素,從基礎研究到應用還有較長的一段路要走。”周德敏表示,希望未來這項技術可以造福社會,給廣大百姓帶來切實利益。(記者 周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