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歲的李敬生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學會使用女兒轉送給他的一部二手智能手機。
一有空閑,他就正襟危坐,從前兜摸出老花鏡,照著筆記本開始操作。筆記里記載著各類手機應用的操作步驟和注意事項——“點擊‘小人頭’查看‘我的名片’”,或是“對準圈圈拍照”。這是他在北京市海淀區薊門里社區周六課堂上的收獲。學生全是社區里的老人,老師則是來自不同大學的學生。
李敬生還記得,3年前開班的時候,40多平方米的社區活動室站滿了聞訊趕來的老人,“沒處下腳”。今天,這個班級仍然吸引著近300名活躍學員。
“現在我們說老年人的三大件是手機、電腦、iPad”,薊門里社區居委會工作人員王素華介紹。
和李敬生一樣,白發蒼蒼的學生幾乎人手一個筆記本。當年輕老師講解如何在朋友圈“曬娃”,室內一片簌簌的抄錄聲。紙筆仍是他們最熟悉的學習工具。
李敬生看到課堂上有人在用錄音筆,覺得很好,自己也托女兒從網上買了一個,把講課錄音帶回去聽。說明書字體太小,他搜索了錄音筆的型號,找到了說明書的電子版。
“我們肯定是不想被時代拋下的。”李敬生斬釘截鐵地說。
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統計,2012年年末,全國網民中60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占比不到0.6%。到2016年6月,老年人占比為3.7%。
“我們的白天多長啊,不琢磨怎么用電腦手機,只能琢磨離八寶山還有多遠了。”李敬生的學習伙伴、同在薊門里社區的“老北京”馬勤說。
需求
凌晨4點,天色很暗,馬勤醒了。身體神經傳來熟悉的隱痛——該抓藥了。
從前,這位身材瘦削的大爺會不得不扎入門外的冷空氣,加入北醫三院掛號的長隊。四下的建筑仍在睡夢中,醫院還沒開始放號,開了扇小窗口開始預約排隊。晚來一點兒,就不一定能趕在上午看上病了。
排隊的幾乎都是他這樣的老人,拿了號碼躲到附近小賣部的屋檐下。不少人因為常來彼此熟悉了,小聲交談。
而馬勤已經告別了那個屋檐。他披衣起來,找到了桌上的智能手機——和子女們不同,他不喜歡睡前刷手機,還堅持把它放在離床遠一點的地方,“以防輻射”。這個手機是女兒送的禮物,“土豪金”色,背面還粘了一個帶著“hello kitty”肖像的碎花手機環。
他努力回憶起演練過許多遍的步驟,打開微信,尋找北京市統一掛號平臺的服務號,搜索醫院、科室,一步步點選,最終,屏幕上出現了“預約成功”。
提供科技助老志愿服務的公益組織“夕陽再晨”成員、中國地質大學學生隋明哲,過去3年里常在薊門里社區給老人上課。他記得,課程開始時,班里擁有智能手機的人很少,剛開沒幾節課,幾乎所有老人都換了智能機。一上課,聽眾紛紛掏出“手機伴侶”,有些人還帶了放大鏡。
課堂像個聯歡會。上周六,隋明哲教的是一款將老照片翻拍成電子版的應用。在笑聲中,一位少女泛黃的半身像被手機鏡頭掃到了活動室的大屏幕上。很明顯,臉頰和嘴巴的紅暈都是拿筆涂在黑白照片上的。
“少女”如今已經頭發花白,穿著絳紅色棉襖坐在臺下,和大伙一起笑著,看著這個小年輕為當年的自己磨皮、加濾鏡、調整顏色以顯得“氣色更好”。
好幾位老人帶來了自己的珍藏,有結婚周年照、中學畢業照,也有孫子的周歲照。這個應用太受歡迎,只有一部分人獲得了上臺演示的機會。
師生交流環節氣氛更加熱烈。兩對老夫妻互相交換著使用電商購物的省錢心得;有阿姨展示著連環播放孫子照片的電子相冊。有關系好的幾個在一起,討論移動運營商的流量套餐和充電寶——“我一天能用四五個小時手機!”
同時活躍著的還有“薊門里一家人”的微信群和QQ群。不時有人拋出一個表情,大紅背景上一個胖娃娃,彩虹色的華文行楷字體閃耀著:“謝謝老師”。
在隋明哲眼中,這些都是“高階學員”了,“他們知道的很多應用,現場有些志愿者都不知道”。
但不是所有老人都達到了這個水平。
志愿者們發現,現在老人們的大多數問題來自于微信使用。而最常被問及的是:我怎么能看到女兒的朋友圈?我怎么才能加入家庭群?你能教我給家里人發紅包嗎?
“聯絡,尤其是與親人的聯絡,是我們訪問中75歲以下、身體尚健康的老人使用科技產品時最關注的。”“夕陽再晨”創始人張佳鑫說,老人一切對科技的追求,歸根結底是情感的需求。
他父親最近才開始參與家庭微信群里的討論。最近,散布各地的一家人剛剛定下了春節旅游的目的地——“他可高興了。之前他老是覺得我們在微信上把什么都定好了,他不用微信就被排除在外了。”
這也是張佳鑫在活動時常常發現的問題:家中的長輩,擁有社會經驗和資源優勢,本應是主導的家庭聲音。但移動互聯網時代,不使用社交軟件,他們仿佛一下子喪失了家庭的話語權。
鴻溝
龐大需求推動下,“銀發經濟”市場火熱。全國老齡工作委員會辦公室發布的《中國老齡產業發展報告(2014)》預測,到2050年,老年產業市場消費潛力將由目前的4萬億元增長到106萬億元,占GDP比例從8%增長到33%。
與此相對的,在移動互聯領域,專門給老人使用的智能手機品類不多,更常見的還是“老人機”。“一個小手機,字體很大,聲音很響,可以打電話、發短信,再沒有其他的功能了。”馬勤比劃著,概括他用過的“老人機”。
“子女們的想法可能是,老人學新東西太難了,不如用個簡單點兒的。”杭州久愛科技開發公司首席技術官王岳說。他們是瞄準銀發市場的眾多團隊之一,剛剛推出一款受眾為老年人的智能手機。
但是,一家地方媒體本月的調查發現,“老人機”在長沙市場銷售急劇萎縮,智能手機成了新寵。而根據王岳觀察,“老人機”的失寵不只在長沙一處。
在投放新產品前,他們做了一次市場調研,發現絕大多數受訪老人希望擁有功能更齊全的高端智能手機,盡管他們往往對子女表示:我用個差不多的就得了。
“我不覺得老年人真的學不會智能產品。”隋明哲說,教了3年,他還是覺得很有樂趣。他承認,學員們的記憶力和反應能力確實不如年輕時候了,子女有時候說幾遍還教不會“挺心累的”,但“真的只需要多一點兒耐心”。
他在這個班上教了3年,很少見到兒女陪父母來聽課。一個很受歡迎的大學生志愿者在與老人交流時,羞愧地說,教自己父母時還不如教他們有耐心。
無論網絡購物還是查找視頻,很多老人都被子女說過類似的話:您別折騰了,我幾分鐘就給您做完了。但是他們想要的并不是快速做完,而是自己會做。
隋明哲在學校讀計算機專業,空閑時總在搜羅好玩的應用程序,推薦給年紀是他幾倍的學生們。
“真的需要專門給老年人的產品嗎?字看不清可以放大,音量太小可以調高,任何功能都可以下載應用。關鍵是要教會他們現有的產品。” 他對科技大潮的走向充滿了信心——越優秀的產品越人性化,老人不過是“人”中的一群而已。
王岳則堅信精準定位于老人群體的科技產品十分必要。他發現老人普遍存在著對于科技產品的敬畏,那可能源于不自信——我自己瞎弄,弄壞了怎么辦?因此,即使知道“設置”里可以調節,他們也會盡量等待年輕人到來。
“其實做產品主要是做感情,讓他們用著產品舒服、自信。”
調研之后,王岳發現自己對于老人需求的很多觀念來自于想象。只要能帶來方便,他的調研對象并不討厭新事物——語音輸入就很受歡迎。而某些年輕人覺得雞肋的功能正是老人所必需的,例如手電筒:老人愛夜里散步,小區道路看不清,視力變差找不著鑰匙孔,也需要照明。
他還發現,老人特別愛面子。他們最喜歡的手機顏色是“土豪金”“玫瑰金”,因為即使沒用過,他們也知道那是智能產品中比較高端的顏色。相比之下,老年人產品常用的皮、竹材質還不太受歡迎。
在教課的時候,隋明哲常用的一個例子是“遙控器”和“觸屏”,老人們從遙控器時代來,習慣一功能一鍵,會對觸屏手機犯暈。
銀發學生們也會利用生活中的例子來記住觸屏世界里的操作。比如,點擊屏幕放大圖片,“就和抻面一樣”。
追趕
2012年,李敬生和他6歲的小孫女在同一年里獲得了他們各自人生中的第一部智能手機。
小孫女抱著手機坐在沙發上,劃動解鎖、輕點圖標,看一會兒動畫,聽一會兒童話。沒人記得曾教過她這些,她似乎天生就會了。
“兩代人的思維邏輯可能從根子上就不太一樣。”隋明哲分析。
在薊門里社區,做了一輩子科研的孫玉欣是同輩中學習新事物的佼佼者。使用手機一有問題,她和老伴直接去家附近的小學,逮住小學生請教,而不是去求助自己的子女。
隋明哲有時候挺著急:老人們對與錢有關的一切科技產品小心翼翼,收到支付寶的一條確認短信,會嚇得四處找人詢問。但有時面對“一看就是騙錢”的保險項目,他們眼都不眨就奉上了錢包。
與此同時,這些老人網絡購物偏愛“貨到付款”。他們享受網絡購物的便利,但總覺得沒看到實物不放心。
孫玉欣做了一輩子科研。和大多數老人一樣,她也關注朋友圈里盛行的養生文章,但會對比成分、查閱書籍。如果發現是謠言,則會直接向轉發的友人指出來。
李敬生則隨意很多。他現在最喜愛的新時代產物之一是搜索引擎,有什么小病小災、生活問題,“一查就知道了”。
他老家在山東德州,高中未畢業就去當兵,沒有讀過大學。女兒在北京成家,他才來到首都。他覺得自己有股子“傻氣”,不會就死命練。剛開始社區學習,他幾乎什么都不會,也不覺得沒面子,每天抱著筆記。就像當初在軍營里下決心讀《紅樓夢》,擺一本字典邊查邊看。再后來到汽車廠工作,不懂線路,他就下苦功夫全畫下來背熟。
在社區組織的縱橫碼(一種適合老年人使用的輸入法——記者注)比賽中,他很快拿到了前三名。更讓他自豪的是,學會微信后,他加入了當年的高中同學群。
“他們好多都是上了大學的,還有做教授的。我現在能和他們一起平等聊天,因為我懂科技啊。”他說。
因為孫女上學,他已經搬離薊門里。每次活動的時候,他仍然會騎半小時的自行車來參加。聽過課后,他會專門給志愿者發條微信表示感謝。
他喜歡這種“老了也要學”的感覺,“預防老年癡呆”。
他如今的生活特別簡單,早起,鍛煉,三餐,學習使用手機和電腦。吃飯的時候,全家人四部手機擺在桌邊,女兒女婿總忍不住拿起來看看,他則沒這個習慣。晚上鈴聲響動,是留在山東的老伴上線了——有時一個人玩“連連看”游戲,前段時間則沉迷“偷菜”。
從他的微信里看,女兒似乎不怎么更新朋友圈,他也不在意。
“有了微信,是不是更容易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問。
“在身邊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啊。”李敬生脫口而出。(記者 王夢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