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15日,星期六,晴,很高興,因為我在學校月考中考了全班第五名的好成績,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表揚了我。爸爸、媽媽知道了肯定會高興的,現在我可努力了,等爸爸媽媽回來,我要給他們看看我的獎狀。”
今年剛滿10歲的李美杰趴在小桌子上,在日記本上記下了自己的日記。這個日記本是小美杰的爸爸李士發原來在煤礦上班的時候,礦上發放的職工安全政治學習記錄本。
而今受煤炭市場大環境的影響,川煤集團達竹煤電公司小河嘴煤礦這些年的效益不好,小美杰的爸爸不再干礦工了,這個學習本也就成為了兒子心愛的日記本了。礦上對人員進行分流,同時鼓勵礦工們外出自謀生路。于是,小美杰的爸爸辦理了停薪留職手續,和媽媽一起在浙江寧波務工。
有時候,小美杰和弟弟太想爸爸媽媽了,于是便把爸爸媽媽的衣服翻出來看一看聞一聞,因為衣服上面有爸爸媽媽的味道。但是,那種隱隱約約存在著的距離感,讓小美杰和弟弟對爸爸媽媽既渴望又陌生。
思念父母是孩子的天性
小美杰今年讀四年級,平時寄宿在離礦區七公里的四川省達州市市里的學校,只在周末回到礦區和年邁的爺爺以及弟弟一起住。三個人、一盆菜、一碗湯、一鍋飯的貧寒日子對于兩兄弟來說早已習慣。但兩兄弟唯一不習慣的就是沒有父母陪伴的日子。
思念父母是孩子的天性,年僅10歲的趙舒杰閑暇時間都是在思念父母的時間中度過,他和小美杰兩兄弟一樣,平時只有爺爺的陪伴。
小舒杰生活在礦區一個很普通的家庭,家里生活非常艱難,父親在井下因傷致殘后辦理了傷退手續,然后和妻子外出務工,剩下小舒杰和爺爺相依為命。
“爺爺告訴我,以前爸爸在井下采煤,每月能掙五六千元。但自從爸爸受傷致殘以后,僅靠傷假工資根本養不活一大家子人,加上現在煤炭市場不好,爸爸媽媽只能出去務工。”每年的春節是小舒杰和爸爸媽媽一年中唯一的團聚時光,所以他格外珍惜。
數據顯示,川煤集團小河嘴煤礦在煤炭行業形勢好的時候,2012年有職工1100人,加上家屬,礦區常住人口5000人。而截至2016年10月,在崗職工人數僅剩715人,礦區人口減少至3100人。
國務院發布的《關于煤炭行業化解過剩產能實現脫困發展的意見》中提出,從2016年開始,用3至5年的時間,再退出產能5億噸左右、減量重組5億噸左右,較大幅度壓縮煤炭產能,適度減少煤礦數量,煤炭行業過剩產能得到有效化解。
據《羊城晚報》報道,2016年2月29日,在國新辦發布會上,人社部部長尹蔚民表示,化解過剩產能會造成大約130萬煤炭系統職工下崗。
這意味著,未來幾年“去產能是否會加劇失業”的憂慮將成為我國經濟社會中繞不開的話題。小舒杰的爸爸在外面當保安,媽媽則在一家工廠做工人,收入并不高。每年春節過后爸爸媽媽走的時候,小舒杰都要蒙著被子哭,因為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短了。有些時候,爸爸媽媽的模樣都有點記不清了,小舒杰認為自己就像一只孤獨的小鳥。
相較于小舒杰,年僅11歲的鄧小璐不僅父母離異且不在身邊,甚至連爺爺奶奶也無法依靠。從小璐憂郁的眼神里,似乎可以看到她心里有著說不盡的苦楚。
十多年前,他的父親參加工作到小河嘴煤礦做了采煤工,因為性格原因和妻子離婚后,眼見礦上生產經營困難,有時候連工資都不能按時發放,只得離開礦區外出務工。小璐的姐姐也早早地輟學外出務工,家里只剩下小璐帶著弟弟相依為命。
頭兩年,小璐的媽媽偶爾會回到家里看兩個孩子。但是,由于對媽媽離婚后很快再婚并生了一個弟弟的不理解,她拒絕見媽媽。但是媽媽走的時候,她又哭得特別傷心。在小璐心里,其實很想媽媽。
因為父母長時間不在身邊,所以小璐還要承擔起家庭的重任。每天一放學,小璐就和弟弟一道,在房間里做作業。作業做完后,弟弟可以看電視了,她得去買菜做飯,由于力氣不夠,切菜的時候,菜刀在這個小女孩手中有些擺動。
老師不再問爸媽為什么不來開家長會了
煤礦屬于特殊行業,24小時都有人在井下勞作,這就意味著礦區的很多兒童在白天見不到自己的父親。而由于煤礦礦區就業困難,很多礦工家屬沒有工作,成為了專職礦嫂。有些礦嫂為了掙錢養家,不得不離開礦山到外面去打工。父母很少陪在他們身邊,礦山兒童從小就養成了獨立堅強的性格。
小璐是個格外懂事的孩子,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都對她贊不絕口。她學習成績優秀,是班里的學習委員,同時還擔任了礦區到學校上學路上的路長。礦工子弟盡管大多很調皮,但班上的七八個礦工子弟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英子,這道題得這樣做。其實,只要我們上課認真聽講,這些題就不難。”10月11日下午放學后,在礦區休閑廣場的長椅上,小璐認真地給同學講解作業,說話的口氣頗有幾分老師的風范。
小璐說:“這些年,每逢學校開家長會的時候,同學們的座位上都是爸爸或媽媽,但是自己的座位始終都是空的。自從老師問過一次她家里的情況后,就再也不問她的爸爸媽媽為什么不來開家長會了。”她知道,老師是怕她難過。
女生的心思總是細膩,但在生活的逼迫下,身為男孩的小美杰同樣也需要操持家里大大小小的雜事。
“美杰,乖孫子,和弟弟去睡吧,別寫了,明天一早還得上學呢。”夜已深,看著孫子還趴在桌子上寫東西,今年72歲的老礦工李佳章說道。
“知道了。爺爺你也睡吧。”小美杰答應一聲,把日記本小心翼翼放進床頭柜里。深秋的天氣有點涼,他先給弟弟脫下衣服,給他蓋上被子,自己再脫下衣服鉆進被窩。小美杰把被子緊了緊,側過身子面向墻壁,但雙眼仍是睜著的。他這樣做是想讓爺爺知道,他已經睡著了。
李佳章每個月有2000多元的退休金,但是每月吃藥治病至少要花費一千多元,這樣退休金也就所剩無幾了。懂事的小美杰每周五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幫爺爺干活,除了幫忙做家務、干農活外,他最大的“任務”就是照顧在礦區剛上小學的弟弟。
關了不算光亮的燈,李佳章把門輕輕掩上,轉過身去,顫顫巍巍地走到另外一個小房間。上床的時候,幾聲劇烈的咳嗽過后,是一聲長長的嘆息。這邊屋里,爺爺的嘆息聲清晰地傳到美杰的耳朵里。
他知道,爺爺常年在煤礦井下工作,患上了塵肺病,成日不斷地咳嗽,有時候多走幾步路都會氣喘不止。病退以后,爺爺很失落,加上爸爸媽媽不在身邊,爺爺顯得更加落寂了。
既是爺爺的孫子又是爺爺的兒子
“父母在遠方,身邊無爹娘,讀書無人管,心里悶得慌,安全無保障,生活沒希望。”
近年來,在煤炭礦區,因為國家經濟結構調整改革,煤炭去產能政策、煤炭資源枯竭和整合、煤企兼并重組、轉型升級、異地投資及煤炭行業持續低迷等原因,導致部分煤炭礦區礦工流失和流動加劇,很多礦工夫婦離開辛苦工作、生活幾年,乃至十幾年的礦區,外出賺錢養家,而孩子則因為住房、上學等原因留在礦區,形成了礦區留守兒童群體。
如今,僅在小河嘴煤礦就有30余名留守兒童。在川煤集團,像小河嘴煤礦這樣獨立、分散的礦區還有三十多個,他們有的地處大山深處,有的在城市郊區,還有的散布在云南、貴州等地。隨著去產能政策的推進,礦區留守兒童群體還在不斷的擴大。
小璐家在礦區所租的房子面積僅有20余平方米:兩張小床、一張吃飯兼做作業的小桌子、外加一臺老式彩色電視機,是房里僅有的擺設。但不管是什么時候,小房間都被她們姐弟收拾得干干凈凈,衣服也疊得整整齊齊。
盡管父親常年不在身邊,但碰到傷心的事情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小璐最先想到的還是爸爸,“爸爸是愛我們的,為了節約錢,一年才回來一次,現在唯一能夠和爸爸交流的方式就是打電話。”小璐和弟弟非常想念爸爸。
除了做飯洗衣、操持家務、上學以外,小璐作為姐姐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幫助弟弟復習功課。而對于小舒杰來說,重要的事還有給爺爺講書里面的故事。
小舒杰和爺爺住著礦上的周轉房,有50多平方米。在小舒杰爸爸傷退后,礦上考慮到小舒杰家里的具體困難,并沒有收回住房,而是以非常優惠的價格租給他們,并且減免了物業費和水電費。
70多歲的爺爺除了照顧小舒杰外,為了減少一些生活開銷,就在礦區北坡開了一塊荒地種菜,還養了20余只雞鴨。只要回到家,作業做完了,小舒杰就主動幫助爺爺做家務,有時也會隨同爺爺一起到菜地澆水、拔草。小舒杰為了讓爺爺少干活,把能干的活兒都搶在了爺爺的前頭,干活時稚嫩的臉上時常布滿著細密的汗珠。
“爺爺這么大年紀了,還要做飯、種菜,我要幫助他,減輕他的負擔。”在礦區職工家屬的眼里,小舒杰是個懂事的孩子。爺爺說,小舒杰從不叫累,自己能夠做的,他會主動去做。由于一直和爺爺在一起生活,很多人開玩笑道,小舒杰成了爺爺的兒子。
小美杰和小舒杰一樣,與爺爺相依為命的他們既是爺爺的孫子,又是爺爺的兒子。只不過,小美杰還有一個弟弟需要他的照顧。
可能是由于從小缺乏父母的關愛,小美杰和弟弟的感情尤其好。一到雙休日,兩兄弟幾乎是形影不離。小美杰教弟弟在學校里學到的知識,告訴弟弟在學校發生的趣事,勸弟弟在家要聽爺爺的話,不要調皮,就像一個小長輩。
弟弟不僅聽哥哥的話,也非常依賴他。一個普通的星期五,小美杰由于多上了一節課而沒有準時回家,弟弟一直吵著爺爺問,“怎么哥哥還不回來?”情急之下,弟弟一個人跑到礦區大門口硬是要等著哥哥回家。在弟弟的心里,哥哥就是他的世界,有著他可以依靠的大肩膀。
10月16日的上午,弟弟還在睡覺,小美杰就到礦區菜市場,買了弟弟喜歡吃的瘦肉,并且為牙齒不好的爺爺買了豆腐,準備給爺爺和弟弟做午飯。小美杰熟練地洗菜、炒菜,完全就是一副大人的動作,而這些家庭勞作早已成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總有一天會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50余平方米的簡易周轉房,只經過了簡單的粉刷,斑駁的墻上貼滿了美杰與弟弟的獎狀和滿分考卷,屋內一把不足一米長的長條椅就是小美杰與弟弟的寫字桌,這些簡單的家裝就是美杰與爺爺、弟弟的家。在晚飯后,小美杰和弟弟在小桌子上認真地寫著作業,小桌子上舞動的字符伴隨著筆紙摩擦的聲音演奏著兄弟兩人遠大的夢想,兩兄弟的“遠大抱負”。
爺爺因為長期在礦上工作的原因,落下了咳嗽的毛病,每一聲沉悶的咳嗽聲都令與爺爺和弟弟相依為命的小美杰更加堅定自己的抱負,“爺爺,我要好好學習,將來考上一所重點大學,畢業了找個好工作,掙很多很多的錢,買個大房子,把您、還有爸爸媽媽、弟弟接到一起住,我要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小美杰笑起來瞇著眼睛,燦爛的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每到這個時候,爺爺皺紋滿布的臉上露出最開心的笑容。
據《中國青年報》報道,對于留守兒童,專家表示目前國內基本上只是把留守兒童和非留守兒童作對比,并沒有特定地針對礦區留守兒童做研究。同時專家建議對于這個群體的關注應該更加精細化,比如對是父方出去工作,還是母親出去工作,還是雙方都在礦區工作,礦區距離家的遠近等都需要有所區別。
對于生活上的不幸,小璐同樣表現的非常堅強,她專門買了一本路遙的《平凡的世界》閱讀,用孫少安、孫少平兩兄弟與生活、與命運抗爭的故事來激勵自己。有時候,她說話做事都會顯露出與自己實際年齡不符的成熟。
另據《中國青年報》報道,對于“礦區留守兒童”問題,北京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韓嘉玲表示,可以從企業社會責任角度入手,企業應該為留守兒童父母提供更多家庭團聚的機會,提供能夠幫助父母經常與孩子交流的環境等。
小舒杰暑假里原本有很多的時間去找父母玩,可在他看來,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我也想去玩啊,小時候,我經常吵著要去看爸爸媽媽。現在,我再也不提這件事情了。因為我知道,爸爸媽媽在外面掙錢很辛苦。如果我去了,要花掉他們很多錢呢。”說這話時,小舒杰頭都沒抬,指頭在書本上來回地劃動。
一個人的時候,小舒杰總是感到很孤獨。他喜歡坐在窗戶前,眼神穿過礦區,遠遠地眺望礦區外的世界。
在他的心里,有很多很多話想和爸爸媽媽說,可是總沒機會。他知道,總有一天,爸爸媽媽會回到他和爺爺的身邊,一家人快樂地生活在一起。(記者 管依萌 特約撰稿 楊濤、喻川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