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偉健
一
小滿那天,我回老家為一個我喊她大娘的老人奔喪。
我是乘坐城鄉公交車去的,單程20多公里只需要一塊錢。每次乘坐,我都覺得票價太便宜了,好像白坐一樣。當我下了車,快要到家時,身后忽然聽見兩個人叫我的小名,我摘了口罩,一看原來是村北姓汪的一家跟我母親年紀相當的夫婦。后面跟著他們一直未成家的兒子,他年少時因在家北河里游泳時溺水,多虧發現及時,撿回了一條命,卻成了永遠的弱智。他的年齡比我都大,應該過了五十歲。我知道他的小名,喚他,他抬起頭來,答應了一聲,就再也不言語了。
其實,這大娘跟我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之所以去,是因為他男人在世時,曾經幫過我家不少忙。為了感恩,我們兩家算是結了干親。
我雖然喊她大娘,但實際上她的年紀還不如我母親,活了71歲。
記得清明節那天,我回老家,在村北她家門口還見了她,當時,正帶著她的小孫子。我和她說了會話,老太太聲音洪亮,看不出身體有啥毛病。
誰想一個月之后,老太太竟然駕鶴西去了呢。我問村里人老太太到底是啥毛病,結果誰也說不出來,說是到死醫院也沒給個明白話。
母親說,清明節第二天,這老太太就感覺身體不舒服,一開始沒當回事,醫院距離家不到一里路,結果連醫院都沒去。就在家里挨著,不想幾天下去,竟臥床不起了。她家兩個兒子都是做生意的,一個販賣雞,一個販賣魚,一南一北,離得很近。逢集,老太太這邊跑了那邊跑,幫幫這個兒子,再幫幫那個兒子,沒有嫌累的時候。據說,抓雞抓魚比青壯勞力還在行。
為了不耽誤兒子掙錢,結果老太太硬是不告訴兒子自己的病情。最后實在沒法了,才答應去縣醫院檢查。到了縣醫院,該檢查的全部查了一遍,醫生到底沒看出來是啥癥狀。只是說住下吧,住了十多天院,病情不見好轉。兩個兒子一看不行,決定轉院,說是到市里最好的人民醫院看看吧。
到了市人民醫院,就進了重癥監護室,從此,再沒出來。
母親說,干親一場,在老太太離世前,她總算到家看了一趟,姐妹兩個還扯著手說了會話。母親說,算是盡了情分,沒啥遺憾了。當時,老太太神志一直清醒,只是大小便失禁。
這老太太干活過日子從年輕就是一把好手,常年操勞,身體一直很好,平時連個感冒吃藥都沒有。
現在,農村盡管實行了喪葬制度改革,但必要的儀式還是有,依然有鑼鼓、嗩吶,依然有所謂的鐵炮,依然有披麻戴孝的孝子,在吹吹打打和炮聲隆隆中送老太太遠行。
就這樣,一個操持一生的農村老太太去了,林地里又添了一座新墳,今年的新麥她注定吃不上了。
生命,總是充滿太多倏忽和無常。很多人的生命,最終不過一聲嘆息。
祭奠完畢后,人均一碗大碗菜,兩人一瓶酒。弟弟領了酒,我一點都沒喝。
二
我去奔喪那天,正好趕上我們村里大集,在我家對過擺攤的那對中年夫婦又來了,他們是逢集必趕的。
男的五十多歲,皮膚黝黑,很健壯,也很健談。每次見了我,總會聊上一番。
攤子很大,鐵掀、鋤頭、榔頭、斧頭、鐮刀,各種鐵器,應有盡有。我問他,這些東西哪里來的,他說是從外地進的貨,都是機器活兒,現在打鐵匠早沒了。
要在以前,小滿前后,過麥之前,買鐮刀的農民已經很多了,現在很少了。大機器取代了人力,哪里還用得著鐮刀,除非小地塊、地頭,收割機割不到的地方,才用鐮刀割一下。一把鐮刀,常年用不著。很多人索性不買,到時候借一下鄰居的就行了。
這對中年夫婦占的地方,原來一直是附近村里一家姓王的鐵匠的固定之地,父子兩人。
前些年,這姓王的鐵匠也是逢集必趕的,一直在我家門口擺攤。麥口,是鐵匠最忙的時節,誰家的農具開裂了,需要修補。誰家的農具不能用了,需要買新的。每天,父子倆都在敲敲打打中度過,你一下我一下,配合很默契。
現在,老鐵匠年紀大了,年輕的不愿意干,后繼無人。近年來,連集都不趕了。
回憶,總是揮之不去。近些年,我一直沒見過他們。
三
我常常想,如果我當年沒有考上學,現在我或許就是村里的一名木匠或泥瓦匠。最有可能的是成為一名木匠。
我對木匠的最初認識來自小時候家里的四把木椅子,那椅子跟我年紀差不多,已四十多歲,至今仍在家里用著。
它們出自兩名木匠之手,木匠來自我姥娘家。姥娘家距離我家不到二里地。之所以請這兩名木匠,主要原因是他們跟我舅舅家有親戚,我叫他們表哥。
當年我還沒上學,已有了記憶。
木料來自后宅那棵粗大的柳樹,那柳樹我至今記憶猶新,留給我最深刻的記憶是夏天里大樹下永遠找不盡的知了猴。
記得他們帶著家伙來了,早飯后來,傍晚回家,中午在我家跟著吃頓午飯,不單獨開小灶。
將西屋拾掇出來,專門讓我的這兩個表哥當工作室。我常常守在他們跟前,看著他們施展了魔法似的,拉墨斗,打墨線,鏨子、斧子、鋸子、錘子,一點點將木料變成木板,變成制作椅子所需要的各種部件,然后慢慢組裝起來,最后再上漆。在我眼里,這簡直就是奇跡一般。
母親說,我這兩個表哥沒文化,為了學門手藝、掙口飯吃,就選擇了做木匠。
其實,我們村北也有一位姓汪的老頭,是個做木工的老手,更是一把好手。老頭和我爺爺年紀相當,他們是當年私塾里的同學。爺爺做了教師,他做了木匠。老汪老伴是個農村老太太,人高馬大,可惜一輩子沒有生養。老汪兄弟們多,就過繼了一個侄子,當兒子養。從年輕時就開始給他做幫手、學木工。
老汪的木工活好在周圍是出了名的,誰家娶媳婦打家具,人走了做喜棺,都愛找他。以前,人死了,土葬,是要入殮的,棺材必不可少。老汪總是能做到物盡其用,活交給他干,你只管放心。
我爺爺去世那年,喜棺就是老汪給做的,那年,他也已過古稀之年。那天,老汪心情很沉重。干活期間,落了幾次淚。
清明節那天,我回老家,見到了老汪過繼的那個侄子,已五十多歲了。前幾年,得了中風,現已行走不便,木工活早就不做了。
四
村南,那家姓李的,兒子一直是他的驕傲。當年,他兒子考取的是縣里最好的高中一中。高考,考取了高中中專。畢業后,安排到縣里最吃香的公檢法部門。
從此,兒子成了老李逢人必說的談資和驕傲。
老頭今年七十八了,須發皆白,是村里非常稀有的高中生之一,算是文化人。盡管種了一輩子地,可每逢村里有啥紅白喜事,他總是不可或缺的一員。
就像我回家奔喪這次,他也是賬房之一,身前一個本子,手里一支筆,懷里揣著個包,收了葬禮,記下來,清點好,收放好,最后交給孝子。
我見了他,叫了聲大爺,給他遞上一顆煙,他沖我點了點頭,點著煙,慢慢吸著。不再說話了。
我很納悶,心里想這老頭不是這樣的人啊,怎么話頭這么少了。我弟弟見了,把我拉到一邊,悄聲對我說,老李家出了點事,他家兒子離婚了。
我有些驚愕。很快就恢復平靜了,他家兒子和我大哥是小學和初中同學,已年過五旬,據說他的孩子去年剛剛參加完高考。現在離婚,無論對老李還是他家兒子都不啻當頭一棒。
我所謂的老家,這個叫路口的小村,按照村頭石碑記載,已在地球上存在了幾百年,滿打滿算不過幾百口人。我因為工作原因,回家很少,不想村里發生的事情竟然如此之多。
老家,這存活了幾百年的生命體,沒有出過著名人物,沒發生過轟轟烈烈的大事件。村頭那塊碑,還有碑上的百十個字,卻勝過千言萬語。生活,世界,一直和她息息相關。每天,這里都在上演活色生香的故事。
五
回來之前,弟弟讓我到地里挖點鮮蒜帶著。后宅下面,即是麥田,小滿時節,穗頭飽滿,迎風搖曳。不時,有布谷鳥的叫聲傳來。穿過幾家麥田,不足百米,就是弟弟的蒜田,足有半畝。
我拿了鐵锨、袋子、剪刀,揀植株粗壯的蒜向下挖去。近期剛下過一場雨,加之,下雨之前,弟弟給蒜地澆了一水。蒜田里有些濕,為了減輕負擔,方便攜帶,我將蒜頭下面的根須和濕泥用剪刀逐一剪去。地面上還有殘留的塑料薄膜,泥土里一根根粗長的蚯蚓,見了陽光,拼命游走。
一顆顆碩大的蒜頭帶著泥土清香和蒜香,被我漸漸從地下請出來,清理出來。母親說,多挖點,現在腌糖蒜正好,芒種前后收就老了。
我聽了母親的意見,挖了不少鮮蒜,夠吃一段時間的了。
近幾年,家里連僅有的二三畝地都承包了出去,我已不事稼穡多年。干一點活,旋即滿頭大汗。
被我剪掉的根須和泥土,堆積在地頭上,曝曬在陽光下,它們,也終將化為土地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