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
孟迎新
昨夜，不知什么緣故，睡至三更時分醒來，再也難以入眠，便隔窗遙望星空。天空的背景很暗，而滿天的星星很明，它們向我眨著俏皮的眼睛，一閃一閃地，發(fā)出璀璨的光芒，多么美麗曼妙又富有詩意的夜空啊！可我因為各種忙碌，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仰望它了。輕輕一聲嘆息后，記憶的閘門隨即打開，少年時代仰望星空的時光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農(nóng)村還沒通電，夜幕降臨，四處便一片漆黑，因而格外喜歡有星星和月亮陪伴的時光。而月亮每月只有幾天在天空亮相，星星卻能每天按時出來播灑光芒，所以與星星的感情格外深，除了數(shù)九寒天不得不蜷縮在屋里外，其它季節(jié)的夜晚大都是在院子里度過的。一到黃昏，爺爺就用掃帚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奶奶在槐樹下鋪上涼席，我躺在上面，仰望滿天星辰，聽奶奶繪聲繪色地講述牛郎織女的故事。我的思緒隨著奶奶的故事天馬行空地飛翔，一會兒飛到銀河邊，俯瞰牛郎織女之間橫亙的銀河有多么寬闊；一會兒飛到鵲橋下，傾聽牛郎織女怎樣訴說無盡的相思。我躺在奶奶身旁休憩時，母親還在院子里穿梭忙碌，她舍不得點燃油燈，只是憑借著淡淡星輝，辨認著廚房羊圈牛棚的位置，刷鍋洗碗，為羊飲水，給牛拌草，腳步在靜謐的夜晚顯得輕柔又急促。還有棲息在樹上的母雞時而撲棱幾下翅膀，蹲坐在門口的黃狗時而發(fā)出幾聲吠鳴。無數(shù)個夜晚，我們在星星的陪伴下，度著充滿詩意的時光，生活簡單而美好。
在奶奶的指點下，我知道了牽牛星和織女星在天空中的位置，認識了勺子形狀的北斗七星，認識了三星一線的獵戶座，還了解并愛上了一個跟星星有關的節(jié)日——乞巧節(jié)。奶奶說織女美麗聰慧，心靈手巧，凡間的女孩可以在七夕晚上向她祈求智慧、巧藝和美滿姻緣，并在我12歲那年，讓我邀請同村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一起聚集到我家過七夕節(jié)。七夕節(jié)有吃餃子的習俗，奶奶為了給我們包餃子，一大早就開始忙活，和面，調(diào)餡，搟皮，一個一個地包，我們圍在一旁給奶奶打下手，一邊等待奶奶包“乞巧餃”的時刻來臨。夜幕降臨，星星滿天，奶奶點上油燈，開始為我們包乞巧餃。她搟了七個又圓又薄的餃子皮，準備了七種特殊的餃子餡：一朵梅花、一枚硬幣、一根細針、一個紅棗、一片紙頁、一把紅糖和幾片麥麩。奶奶逐一把這七種東西包進皮里，每包一種，都要解釋一下這種餡的寓意：吃到梅花，表示會生得如花似玉的容顏；吃到錢幣，預示著將來會生活富裕；吃到細針，一定會做針線活；吃到紅棗，會多子多福；吃到紙頁，會學業(yè)有成；吃到紅糖，會生活甜蜜；吃到麥麩，會很有福氣。奶奶包好后，我們都仰望星空，對著織女星訴說心愿，祈求她能幫忙，讓我們吃到包裹著自己心愿的那個餃子。餃子煮熟后，奶奶把乞巧餃分給我們一人一個，我們懷著無比虔誠的心意掰開，看到餃子餡的一霎那，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的人生，都綻放出幸福燦爛的笑容。奶奶笑著說：“這只是一個游戲，要想讓將來的生活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僅靠祈禱是不行的，需要你們腳踏實地，刻苦讀書，熱愛勞動。只有這樣，才能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發(fā)光。”奶奶的話，在那個群星閃耀的夜晚，刻在了七個小女孩的心里，激勵我們朝著星星的目標邁進，一直求學勤奮，做人踏實，都活出了光彩四溢的人生。
那些年，星星伴我度過的詩意時光無時無處不在。秋天，因為收割莊稼，我們時常在田里勞動到深夜。勞作之余，一家人席地而坐，仰望星空，欣賞天高曠遠的美景。在田野里看星星，視野比院子里開闊得多，我們仿佛坐在一個龐大的穹廬下，四周布滿星辰，仿佛很近，實際很遠，有的格外明亮，有的稍顯黯淡；有的構成了規(guī)整的造型，有的排列成散亂的形狀；少數(shù)能叫上來名字，多數(shù)是無名的星辰。父親吟誦著“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星點點，月團團”等詩句，為當時的情境平添了許多詩情畫意。冬夜，我和同學們上完燈自習，走在回寢室的路上，喜歡仰望星空，或述說自己最鐘情于哪一顆星星，或討論恒星、行星和衛(wèi)星的區(qū)別，或齊唱鄭智化的《星星點燈》，激勵在滿天星光下做夢的少年，不管天多高海多遠都要勇敢前行。還有無數(shù)個春晚夏夜，我一邊仰望星空，感受著它的深邃與遼闊、神圣與莊嚴、自由與寧靜、壯麗與光輝，一邊腳踏實地，努力為自己積攢光芒，讓自己成為蕓蕓眾生中一顆明亮的星。滿天繁星，成了我的目標；仰望星空，成了我的習慣，我從中感受到了無邊的詩意，獲得了無窮的力量。
深夜忽憶少年事，感慨良多，那時懷著充滿詩意的心情生活，于是把生活過成了一首詩。而今，我整日忙碌于凡塵瑣事，卻忘記了仰望星空的美好。從今晨開始，我是否應該擺脫名韁利鎖的牽絆，重拾仰望星空的習慣呢？窗外的滿天繁星都向我發(fā)出邀約，仿佛在對我說，人生自有詩意，詩意美在四季。但愿我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心懷詩意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