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愛微笑的老人
——想起離去兩年的朱銘主委
田中元
今天立春,卻突然冷了下來,寒意逼人。這有點像兩年前的臘月。
兩年前的臘月,冷風勁吹,到哪兒都能找著包裹著身體的衣縫,到哪兒都能吹走殘存的暖意,就算有太陽,也只是慘淡的白光,感覺不到溫熱的氣息,哪怕連一絲心理上撫慰的效果也沒有。
這個臘月的二十二,是朱銘主委辭世的日子。從1937年到2011年,走過路過的時代和歲月層層疊疊,卻也挽留不住終究要離去的智者。就那么去了,干干瘦瘦的,一個小老頭。
手里有四本老人的書,一本《舌外品味》,是從單位的舊書廢報堆里淘出來的;一本《縫隙里的面孔》,是領導送的;一套兩本的《如是我思》,是冬青老哥送的,他為老人忙前忙后,還沒忘我是學文科的,熱心為我討了一套。
這四本書,第一本看了多遍,沒事就翻翻,感覺挺有趣,像菜譜,像故事,更像閱盡人生之后的淡然感悟。第二本書,老人寫了很多親朋故交——確實是親朋故交,沒多少新朋,多是故友,且是隱藏在宏大的藝術和醉人的美的背后的名人大家。里面也有為數不多的寫親人的文章,帶著凄婉的思念——想想老人在晚年病重之時,還時時想起這些過往舊事,唏噓之余更多的是替老人覺得累。《如是我思》上下兩卷,挺厚實,只是翻了翻,一直沒舍得打開來細讀——一是怕讀不懂,二是怕弄污了書頁。
文如其人。老人的文章就像老人的畫作和畫作旁邊點綴著的妙言趣語,了了數筆繪就一個笑容可掬的老人和老人妙趣橫生的世界。
實話實說,老人的世界離我很遠。無論老人當政之時還是離任之后,我都沒有近前了解過這位老人,偶爾有幾次到他家里,也都是搬花弄草,替老人收拾收拾,做完就走,不多一言、不加一語。聽過不少對老人的評價,都夸贊他的睿智和幽默。在文章里,這種睿智和幽默不是通過華麗的詞藻、高深的表述、俏皮的話語來表現。翻遍這些文章,也找不出一句高高在上或者硬搔癢式的逗笑,平平淡淡,情趣就在生活化的長短句子里顯露無遺。尤其值得佩服的是,老人對特有歷史時期的那段生活,也是以這樣的心態和手法來呈現的,看不到一句在社會上肆虐的那種對舊時時代的懷念、對彼時苦難的抱怨、對今日生活的不滿。在老人的心里、眼里和書本里,全是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兒,即便是有艱難歲月,描摹的也全是歲月長河里那些可愛的人、可敬的人、可親的人以及這些人給予他的細微的、重大的支持和幫助。能這么平淡地訴說那段生活,回憶那些在當前看來仍然可以稱得上苦難的生活,把那些在他人心中和筆下被魔鬼化的時代、生活和人群,全放在一個平和的心境里娓娓道來,不沾一絲仇恨,不染一縷陰暗,不帶一星點兒哀怨,甚至還有那么點苦中作樂的超然意味,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心中有佛的境界吧。
老人離任之際還曾做了首詩,于老邁之年親筆題寫后贈給機關,意與同仁共勉。老人和這里的大多數人相處都超過十年,作為主政者,肯定也是看遍是非、嘗盡恩怨。離別之際,一首詩,幾句話,就把這些是非恩怨以及被其遮掩了、覆蓋了、顯露不多的開心和愉悅,全說出來了。從從容容的微笑,坦坦蕩蕩的數言,就和過往揮手作別再也不相見了。留下的妙言趣語,就像語帶平緩的畫外音,輕悠悠地飄散在后繼者眾、沖鋒者盛的嶄新歲月里。而今,又是十年過去。十年間,歲月更迭,事業進展,早已不再是舊時容顏。新的大幕開啟,就有新的弄潮兒在這里順著時代的和風,踏著洶涌的波浪,書寫新的篇章。
兩年前,挽聯上的濃墨寫不盡深情厚意的懷念,寒風中的白菊道不盡新朋故交的離別,再多的花圈沒有雨雪相伴也掩飾不住老人故去的哀傷和寂寞。在那個冬天,那個馬上迎來新春佳節的時段,一群人無奈地和一位老人告別。
告別的時候,我印象是深的是兩張照片:一張是擺放在家中的老人背著小孫兒的照片,含飴弄孫,其樂融融——這讓我在今后的歲月里,每一次看到祖孫逗趣的場景,就總會想起這張照片。沒有沉沉的人生積淀,恐怕不會有對新人新生命的濃濃的愛,也不會展現的那么和諧融洽、感動人心。另一張是老人的遺像,滿面皺紋,笑意盈春……
隔著窗戶向不遠處的千佛山望去,老人曾經居住的地方就在視線所及之處。遠遠地站在這里,就像遠遠地看著老人在這樣的環境里生活、然后離去,我看到的只是一個不怎么清晰的身影和了解不多的人生。在新春將至、煙花待放的時節,我想起并零零落落地懷念一下這個給我感覺會冷幽默且始終微笑著的老者。
作者介紹:
田中元,民盟山東省委參政議政部主任科員。